留恋之外
Published by ヾ葬╀爱ヤ, at 23:09, 2009, under 爱情美文
May22
他留言说,伊,我27号的飞机。你在重庆什么地方,我顺便过来看看你。
她独自一人趁着周末爬上了一所职高后面的小山坡。她背很大的旅行包。里面只装了一瓶矿泉水。一部手机。一支中性黑水笔。一本速写本。一部用了很多年的全手动相机。
路过职高校门时,她朝里张望。有染过头发穿肮脏牛仔裤的男生问她,小妹妹你找谁。
她很快躲闪开来。对于陌生人的搭腔,她似乎存在一种天生的恐惧。她不回答。只是背着包继续低头走路。
半山腰时,有零星的农家。经过时,有狗冲出来挡住她的去路。它对她狂吠。她莫名恐惧。清楚不能奔跑。所以站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。她突然想要抓住一个依靠。狗的低嚎让她彻底崩溃了底线。她往后退了一步。那一刻,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软弱。乱了阵脚。不能掌控。一个庇护都变成奢望。
直到狗的主人从自家漆黑的房间里探出头来唤了几声,狗乖乖离开,她才得以脱身。她吐了口气。摊开手。掌心有细密的汗水。
她继续往上走。路上有小片的农田。长势并不太好。路也不怎么好走。她的身体几乎和水平呈45°夹角。每一步都能踩到一些细碎的圆石子。有一次她险些滑倒。
最后她到达山顶。野草不多。露出褐色的干燥土地。朝东的一面有一座孤坟。头朝这个县城最繁华的地方。顺着望过去,有密密的房屋。这坟如同县城的守望者。孤寂一千年,只为看看一世的繁花似锦。南面是一座废弃多年的供电房。破损的墙面。班驳一如时光。
山顶可以望见学校。远处的大排厂房。山脚小簇的竹林。农家。县城里拥挤不堪的楼房。
放下包。掏出手机。十五点三十。她就这样盘腿坐在微热的土地上。离开坟墓不远。一个人。一座坟。相邻而坐。属于两个空间。活着的人没有言语。死去的人亦没有梦呓。彼此陌生。但观望同一视野。
她关掉手机。从包里拿出水笔和速写本。眼睛所看到的一切模糊但完美。坚硬的速写本外壳咯得她的腿有些疼。但她喜欢黑色水笔在纸上刷刷划过的声音。一旦下笔,就再无退路。速写时她向来只勾轮廓。一些大景,画得细致,反而失掉美感。那段时间里,她觉得面前不是县城的繁华,而是一片沙漠。一点一点靠近。剥夺她的权利。不能作声。只能用笔记录。记录她所面对的世间虚无。
手机里有一个小时前的短信。
伊。暑假的两个月我想出去走走。文学社需要打理。这个月你升任社长。
落尘。一个网站文学社的社长。一年多来一直尽心尽力。申请入社的人不少。她从不加入。她只是站在这个圈外,看里面的人沸沸扬扬。直到落尘留言,问她是否愿意加入。最后她说好。
她和他很少联络。在网上碰见时也多是沉默。
她不回他短信。把东西全都塞进包里。站起身来。腿已经开始发麻。她试着四处走了走。然后她看见夕阳。如此突然,刚才全未觉察。那夕阳并不耀眼,只是通红。这意外的美景如同上帝赐予的恩慈。
她拿出相机。也许效果会很糟糕,但她执意要拍。曾经她站在教学楼的走廊尽头看见太阳从这座山的山顶消失。而此刻,她正站在这座藏过太阳的山上试图留下这一瞬的美好。
她跪在地上拍一朵小小的野花。白色花瓣。圣洁如同天使之翼。如此小心却尽力绽放。她那样喜欢它。
她还拍山脚被竹林半掩的农家。泥墙黑瓦。按快门时有风吹过。于是照片上,房屋清晰,竹枝模糊。但她同样喜欢。她如此偶然地拍下了风的痕迹。
下山时,她变得兴奋起来。山路稍平,她便开始小跑。背包左右摇晃。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要飞起来。
她的相机里有夕阳,孤坟,破旧的供电房墙面,野花,褐色泥土,竹林农舍。画纸上有楼房的轮廓以及上帝的恩慈。
她把一切都带走。一切。所以她不曾留恋。
收到落尘短信的第三天。她在社里的公告栏上发现落尘的话。
从下个星期开始,本社由天之伊管理。我将在暑假的两个月时间里离开大家。我会回来。来看我的社员。看之伊努力的成果。加油,我的社员们。加油,伊伊。
伊伊。他第一次这样叫她。同时不留给她任何选择,就给予她最高的地位。
然后他不曾道别。去时去向亦无人知晓。
她就这样突然成为一个文学社的社长。有着大把的权利和威望。
但她并不觉受宠若惊。很多事情发生时不需要理由,而她亦没有理由得到理由。
她不在社内写文章。从来都不。但她每天都去看社员的帖子。那段时间里,她浏览了大量文字。她深知自己素材来源的贫乏。心里惭愧。然后会突然想起落尘。
一直没有消息。所以她几近把他忘记。他和她从未深交。
所以遗忘也是坦然。
一个半月以后。QQ里有落尘留言。
他说伊,我27号的飞机。你在重庆什么地方,我顺便过来看看你。
落尘用了一个月时间住在西藏。然后是大理。下一站是重庆。
没有计划。只凭喜好跨越。
她突然有些惊慌失措。落尘明天的飞机。
他对于她,仍旧只是陌生人。所以她对他们在空间上的突然靠近恐惧。
她不想见他。从小就对身外的人事怀着惴惴的不安全感。她不是怀疑他。她是习惯逃避。
所以这次,她仍然按照习惯躲藏。没有别的原因,她只顺从自己。
落尘到重庆的那天,她去冲洗店取相片。广场放着舞曲。有人摆动。有人鼓掌。没有灯光。有小孩子手里牵着红色气球欢快经过。
她飞奔回家。手里捏着那叠相片和冲洗店附赠的简易相册。
站在阳台上,她看那张照得拙劣的相片。有个小小的太阳在上面。轮廓模糊。
她忽然想到什么,抬头向西边望去。
那里的夕阳。晚霞。山坡。
日日轮回。日日轮回。
她呆在那里。
她和它们对峙。仿佛一个寂寞疲惫的旅人,孑然前来,观看一场盛大的落幕。
一些际遇,注定只是疲惫相见。不能凛冽向前,便选择全身而退。
落尘到重庆的第四天,她发短信给他。
她说尘,没必要相见。
同样没有理由,也不曾留有选择。他们各自作为彼此的陌生人,继续各自生活。
落尘走完两个月的旅程回到社里时,暑假即将结束。
他说,伊你干得很好,继续好吗。
这次她有了选择。所以她拒绝。
她执意把文学社还给落尘。没有理由,她只凭直觉选择。
她留言说,落尘,对不起。停顿了一下,她继续写,谢谢。
此后,她重新回到她原来的位置。新学期开始后,她已很少上网。
第一个月的归宿假。她打开QQ。有落尘留言。
伊。我注销了文学社。暑假的这两个月,我四处行走。回来以后开始明白,对于文学,我们是多么渺小。就像我站在西藏湛蓝的天空下一样。它离我那么近。透明的蓝。我伸出手,却总也够不到。
刚去西藏时,我有轻微的高原反应。呼吸艰难。胸中有轻微撕裂的痛感。离天空越近,胸中越痛。伊,文字亦是如此。你越想靠近,却越觉得痛。它是一把刀,你越往前走,它在你身体里插得越深。
从大理回来后,我开始希望我的生活可以平淡如水。真诚写字的人总会疼痛。我不愿意。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些所爱让我的生活一直疼痛呢?所以我决定放弃。只痛这一次,我就可以快乐得像个俗人。
注销文学社,也许太过自私。但人皆如此。我在重庆时你避而不见,你也是自私的。你最终选择自我,不是么。
所以我选择离开。而我和你,和我的丢失的社员们,隔着永远。
那时的她,已经换了网名。已经很少有人叫她伊了。这一次,她又听见一个叫落尘的陌生人,隔着永远,叫她伊。
她吸了口气。把落尘从Q里删除。她尊重他的自私。他要的平淡生活。
此后,她停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手机。再用时,已是一个新的号码。
某一天,终于还是有人提及那个消失的文学社。
她慌忙去看论坛上忘记重置的头衔。按住删除键时她的心有片刻的荒芜。
后来明白,当时的她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。
而所有人,生来便是旅人,注定辗转与别离,默默,藏一段回忆。
后记:去那所职高后面的小山坡,是04年6月初。
刚刚提前考上高中。暑假整整多了一个月。
那是搬家前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。有些记忆便停在那时的炎热中,此后从未苏醒。
而山坡。农家。狼狗。竹林。风。泥土。野花。衣冠冢。供电房。夕阳。文学社。落尘。曾经用过的头衔。
我们再无关联。
世间之事大抵如此。云云众
生生不息的温柔,天下红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