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夏季最后一次的完美自欺。
Published by ヾ葬╀爱ヤ, at 23:12, 2009, under 感人文章
May22
她坐在船头那张顺着船身摆放的条凳上,看着周围渐渐后退的景色,心里清晰并且沉重。
她明白,她并非前来寻找源自城市以外的安慰。
她坐在那里。一直沉默。
03年夏。
她一个人顺着县城的河一直往下游走。下午一点,她从县里的一所中学出发,向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前行。
经过学校后,路开始变窄。有卖甘蔗的小贩。装建筑材料的卡车。进城的农民和住在沿途的居民。
稀稀落落的人。频繁经过的货车。空气里汗水的味道。强烈的紫外线。
她机械地重复往前。阳光毒辣,几乎不能思考。手里只有一瓶550ml的矿泉水。
现在她已经不能想起当时是否看到沿途的那个养老院。
小学时曾在老师的带领下去过那个安静的地方。一大群不够懂事的孩子,唧唧喳喳地挤在门口,将所有水果统统放入几个硕大的竹筐中。然后整队回家。
这便是学校要求的“敬老”。不过是一场被世人误解的仪式。
那个重阳节,她在养老院没有见到任何一位老人。除了满眼的水果,只有四周喧闹的人声。
路开始由水泥变成泥土。长时间的阳光暴晒,泥土已经僵硬发烫。摩托车开过,扬起一路尘埃。
她屏住呼吸。加快脚步。鼻翼上全是汗水。她不停地用手去擦。汗水又飞快出现。她感觉到胸前有汗珠滑下。路上的行人越渐稀少。到处都是明晃晃的阳光。
再往前,就变成纯粹的小路。很少有农舍。很少有人。逐渐出现小片菜地。
她开始只顺着那条唯一的路往前走。直到出现岔口。
那个时候,她已经看不见那条河。但她坚信它也朝着这个方向前进。
分岔路口。她相信没有死路。在乡下,这些并没有荒芜的分岔路,多会在下一个地点重新汇合。就像所有人,不管过程如何,生与死,其实都是终结。
暴晒下两个小时的机械行走,大脑逐渐缓和,她开始回忆。
初一时的一场激烈篮赛上,她跳起来抢球,和一个女孩相撞,然后加速落地。着地时间比她起跳时大脑里的本能预算要短。她的脚严重扭伤。
她要求换人。理由是体力不支。然后她退下场,不动声色地离开围观的人群。
她不告诉任何人。也不找校医。上次篮赛她在恶劣的操场摔破了膝盖。校医却不在医务室。工作时间内,她姗姗来迟,却连对伤口最基本的消毒处理都未给予。于是她彻底失望。
脚踝的剧烈疼痛让她不得不停下来。这个时候他突然出现。
他说,为什么不找校医。
她认出这个隔壁班的男生。她回答,不想。
不去医院?
她不说话。因为并不想用一个“是”或者“否”来说穿刚才的逃离。
他继续说,我陪你去看医生。
她拒绝他。
她看见他清瘦的身体。穿干净的格子衬衫。他的脸上有一个男人重新变回男孩子的失落。隐隐的。倏忽不见。
他只得仓促地回答一声“哦”,他和她之间便再无任何可以对话的必要。
她再次转身,尽量让自己走得平稳。疼痛袭来。她背对着他狼狈离开。
在医院,她看见折了手臂的人豆大的汗珠,看见同样扭了脚的人穿着拖鞋坐在凳子上呻吟。他们由家人陪同着,被给于最直接的关怀。她站在一旁,不发一言。
轮到她时,医生在扭伤的脚踝处用力地重复试探。疼痛异常。她本能地收脚。但并不喊叫。
她不出声。只是深深地吸气。
医生给她开了止痛片和一些昂贵的膏药。要她两个星期持续每晚热敷20分钟。不能跑动和跳跃。小心行路。
走在上上下下的乡间小路上时,她感觉到脚底的炎热。
她想那时的自己就已经是个隐忍的孩子。保持和外界的距离。独自行事。保留儿时的认知。对疼痛不动声色。隐秘内心。逃离得高傲。
而这个男孩子,此刻她能否还被他记得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她要更清晰的了解自己。
最原始和直接的自己。
她想起班里有个女生,总是在课堂上激烈地进食。每天如此。人很瘦。成绩很好。她仿佛几乎不听课。大胆地吃零食。对很多人不够友好。
还有一个女生,仍然很瘦。在隔壁的班级。不停地更换男友。并不算漂亮。但擅于引诱和撒娇。她和她是小学同学。
她突然看见隐约的河流。河道已经变窄。水流开始平缓而干净。
她想她和这两种女子都有强烈陌生感的。彼此认识。却隔着最远的距离。
她们为自己的生活选择激烈。而在于她,只有追寻内心,才能得以完存。
她为这条河惋惜。这是一条避世的河。然而人类随它而来,在旁边的土地上居住,生生不息。
它挤在世俗与避世的边缘。平静独立。
她喝了很多水。可水迅速变成汗。喉咙干渴。
前面有一处农舍。有老人坐在院子里做农活。
她上前讨水喝。
老人给她一个塑料桶。对她说,那里有井,井水很甜。你可以自己随便提水喝。
农村人的质朴,她一直记在心里。她将矿泉水的瓶子灌满。再三向老人道谢。
再往前走大约半小时,有一棵古老的大树。树下有碑文。
现在她已经不记得上面的字。只依稀记得是个从未听说的名字。
有农舍。朴实的中年农妇站在自家的门前看她。
她想也许这里很少会有城里人来。这些人在河流旁过着平静且无贪恋的生活。
炎热的阳光下,她看见树上挂着的红。一条一条地垂下来。热烈眩晕。
继续行走一小会,道路已经离河流很近。
出现竹林和农舍。没有人。
她在竹林里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。非常的热。只觉得停顿下来就会有身上的热气腾起,包围四周。
已经是下午四点过。她在竹林里休息了片刻。觉得清爽很多。
她站起来。顺着那条路往下走。
这次,她完全看见那条河。
河面有石墩。一个一个。在河面上连成一座桥。
她曾经在很小的时候听过有人讲述老家的“跳石”。根本没有想到,自己也能在这个地方见到别人口中所谓的跳石。
她顿时开心起来。跳石的左面,是平静清澈的河面。右侧则是瀑布。一个不大不小的瀑布。
她踩上石墩。来到河的中心。她站在那里,下面即是悬崖。她仿佛是站在瀑布的顶端。她看见下面的湖。
河的对岸。她到达一处农舍。应该废弃了一些时间。破损的木门摇摇欲坠。泥塑的墙面,没有刷石灰。她轻轻走进去,外面的屋子只有一张床。铺满灰尘的木板架在上面。还有零星的稻草梗。
小时候,去山上的大姨家。一上午的嬉戏让她疲惫不堪。中午她在大姨家睡着。此时她仍然记得当年睡在凉席上时,闻到凉席下厚厚稻草发出的香味。强烈纯粹。是太阳晒出的气息。
农舍旁有一条石子路。一直往下。
她奔跑下去。仍然没有想到路的尽头会是那片湖。由瀑布长期冲击而形成的湖。
湖边几乎没有石子。全是晒干了的泥土。她寻到一些碎掉的瓦。把它们都拾起来。很久没有打水漂了。她专注地记下碎瓦沉浮的次数。
她再次来到跳石边。有个挽着裤腿穿凉胶鞋的黝黑男孩提着旧单车从跳石经过。
显然是走过很多遍。所以他轻车熟路。她看着他提着和身体不成比例的28单车,身体微微倾斜,面无表情地迅速过河,然后飞快消失。
她想,其实生命亦不过如此。负载着和自身不成比例的重重累赘,从河的此岸通向彼岸。不知道自己站在桥上是否会心存恐惧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歇息什么时候行走。不知道未来。
她回到河的对岸。询问一家农舍的女主人。她问她是否能有回到城里的捷径。然后她被带到另一家农舍前。她对她说,可以坐船。
这家农舍的男主人有一条船。她正好赶上他和他女儿去县城办事。他们可以捎她回城里。
那个看上去比她略大一两岁的姐姐站在船上,向她伸手说,上来吧,小心。
她一个人坐在船头顺着船身摆放的条凳上。船尾的马达发出巨大的声响。她看着周围渐渐后退的景色,回想自己来时的路途。
她想她终究是要回到世俗中去。即便她是如此贪恋着自然给于的一切。没有人心险恶纷繁世俗。这一次,她将一次未知的寻找交付给天地。现在她回来,将所有时光逆转。她与过去的自己说话。她感激自然在她迷茫机械的炎热行走后给于她惊喜和欢愉。
这些来源与精神上最强盛的眷念让她有片刻的眩晕。她惊讶于自己归途上所携带的明确目的性。此时的她,与来时,已经截然不同。
风很大。呼呼地吹在脸上。她沿着这个夏季的习惯抬手去擦鼻翼的汗水。然而没有。她仿佛听到自己手指皮肤和空气摩擦的声音。细小短促。
那一瞬里,她看清矛盾的自己。
内心和行动难得的相投已经让她眷念至此。她不知道还要相隔多久,才能再次听见自己内心黑洞断裂的声响。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对她所剩坚强的致命摧残。这会让她心存幻想,对世俗的浑浊气息持续敏感,对很多人事保留清傲和孤独的戒备姿态。
接下来的生活是她所不见的。她无法改变自己对于险恶人市强盛的厌恶感。
她在这个时间段里向浑世缓缓靠近。逐渐听不见四周。只能看到自己逆流而上。所有人。所有人。都没有表情。
她明白,她并非前来寻找源自城市以外的安慰。下一刻,她将再次投身于市侩人声中,被内心的恐惧湮没。
这次逃离与追寻。她是它的累。它亦是救赎的罪。
此后她将再不去那个地方。再不去切入内核,直接探视自己纷乱的幻觉。
这个夏季最后一次的完美自欺。
她想,她终究会忘记。
你的陪伴是我最好的依靠。
人与人的关系,在这里,变
